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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要說私塾于占亭老師，山東人，那時可能四十多歲吧，一對溜溜圓大的眼睛，微微笑著的面龐，嘴裡經常含著一根長長的旱菸袋兒，斯斯文文的樣子，常常提著藥箱到處為人治病。他是一位聰明而有新觀念的「冬烘先生」，那時候他並不時用手中的利器 (長桿的菸袋) 來敲擊我們那些胡亂塗畫，不專心背誦三字經、千字文和四書五經的小傢伙！因為他非但畫一手功力很深的繪畫，而且是一位工藝美術設計家。他曾手製了一個精巧的六角形菸盒，用三條粗的貢香捲紙鑲邊，每面都飾以工筆花卉；尤以其中那幅玉簪花的氣韻，最覺生動。至今在我腦海中尚保有清晰的印象。從那時起，我不知不覺的，好像生活得很有意義似的。即使是背書的時候，也常常多看那菸盒幾眼。
其次是我的小學老師，姓姚，當時就不知道他的名字。然而他那胖胖的、矮矮的、和藹可親與那走路左搖右擺的姿態，卻永遠也不會忘記。姚老師！ 您是不會曉得的，您這心愛的學生卻始終對您的觀點發生懷疑，為什麼您老是讚美我那拙劣的作品呢！說老實話，當時以至於現在，我總有點不同意您的看法，我覺得您有偏見。否則，為什麼當時您所稱讚的我那了不起的傑作，如今我忘得一乾二淨，而比我高班的姜肇懿同學，所畫那幅北陵寫生，牆角透出的嫩綠新枝，該是多麼生動而有力，至今仍舊如在目前呢！姚老師！雖云以此，學生我還是衷心的感激您！
藝專時期的孫雨珊老師，雖僅僅教我們素描一年，就赴法國里昂大學執教去了，可是使我們獲益良多。那時我才十九歲吧，所以對於孫老師的樣子，已不像小學老師那樣印象清晰了，好像是瘦瘦的純粹人文型。他人的樣子雖記不清楚，然而教學素描、寫畫白瓷壺和石膏花紋(那時很少石膏人像)，以及給我們欣賞與講授的明信畫片，則給我內心印痕深極了。大概是印象派的作品吧，那時分不出甚麼畫派也聽不明白他所講的，究竟是些甚麼，然而，畫面上所留給我的光影與變幻、印象與感覺，生命與活力，一直引導著我繼續前進。
水彩畫的老師李子庥先生，看上去非常和善，有忠厚長者的風範，上課時也總是笑咪咪的。但是，不知道究竟是為了甚麼，竟會使同學們戒慎恐懼，不敢出聲大氣，哪裡會有逃課的現象和稍有怠慢的呢！第一次上水彩課時，分給我一幅丁香花的印刷畫片，要我臨摹，當時，在那種嚴肅的情況下，要做那樣精密的艱苦工作，怎麼能夠交得了卷兒呢？說真的，自從接過那幅畫稿起，直到交卷、發回的那一段長時間裡，該有多麼擔心老師在微笑中表露出不高興的樣子啊！終於習作發還了，卻出人意表，竟在畫紙背後寫上了九十三的高分。從那天起，竟令我越發的嚴肅和加倍的努力了。迄今為止，深深的體會到，腳踏實地，認真苦幹，那是我得自李老師的真傳，有堅固的根基，才會有優越的成就。作畫如此，做人、做事又何嘗不是這樣呢！
國畫老師邱壑，號烟雲，四川人，那是六十餘歲的老少年，向不留鬚，亦不蓄髮，唯嗜酒如命，經年不斷地喝著，就是在我畢業的那年，老先生總是飲酒不止，每醉都要經年。他教學很少講解，多是手不停揮的作畫示範，口中則念念有詞的「正個正個……」意思是這樣、這樣，就在這教學過程中，不由自主得由長衫的口袋裡取出酒瓶，引頸大喝，美酒從口角中流濺紙上，濕滿衣襟，我真覺得他可愛也很可憐。兩年之後，他真的一醉不醒了。邱老師的作品，以山水見稱。那種蒼翠欲滴、高古清新的筆墨與神韻，至今仍在我眼前。業餘以寫花卉較多，藤蘿尤為時人所喜愛，賣畫換錢，買醉為生，是一個純粹的職業畫家。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