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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就知道父親是個有名的畫家。自小學到高中畢業的美勞課都像是有特權似的,因為老師都認識父親,有的是同好,多半是他的學生,好像偷懶沒繳作業也沒關係。
隨著年齡的增長,父輕的盛名也漸漸成為我們作孩子的負擔。不少朋友、長官向我要父親的畫欣賞或珍藏。
雖然小時候耳濡目染,父親並不鼓勵我們學畫,反而要求我們在課業之餘多學一技之長,以利未來在社會上立足。在我印象中,父親的手藝和生活技能可說是樣樣精通。我曾親眼看到父親將一個舊抽屜改裝成照像底片的修版裝置,藉著燈光來修改底片。有趣的是,我們也跟著父親學會了修理腳踏車。據父親描述當年他的腳踏車在北平十分拉風,維修保養及附帶裝備全部親自一手包辦。
民國37年父親旅台作畫寫生,適逢大陸淪陷,兩岸相隔遙遙無期。39年底我們兄弟姊妹在亡母提攜下,輾轉自西安經廣州偷渡香港來台投靠父親,落居在師大第六宿舍(現美術系大樓)。
當時因有礙於單身教職員宿舍的限制,學校便暫撥兩間給父親以供一家六口棲身。在父親的同事中,記得一樓同宿舍內住有潘重規教授、朱德群教授;二樓住有張平堂教授、曲直教授、黃榮燦教授等。
還記得小時候曾經到黃榮燦教授家中玩耍,第一次看到釘書針覺得非常好奇。後來他被逮捕,並以觸犯匪諜罪遭槍決。在那白色恐怖的年代,政府為了便於監控軍公教人員,當時曾實施所謂「連坐法」以箝制同僚間的關係。在民心惶惶,人人自危的情況下,父親亦不得倖免。他與同系老師林聖揚和黃榮燦因為連作而遭約談,幾乎收押。事後據父親描述,有虧當時師範學院院長劉真亟力擔保他們的清白,並且要脅有關單位:「如果馬教授與林教授被收押的話,美術系就關門算了。」事隔多年,日後父親每次返台,除了向他年輕時的恩師林日暄校長請安外,必會拜見劉校長。父親常說,若非兩位校長知遇之恩,哪有今日的馬白水。
父親的求學態度亦令我欽佩。早年他一心投入美術教育,並致力於創作,雖有學習英文的機會卻不曾進修。在他47歲時,因感受到各行各業國際化趨勢所逼,曾把握各種機會發奮學習英文。一開始父親央求老師用美術外文書籍作為入門教材;後來,老師覺得父親太辛苦而建議改用電影對白。那段時期。我們也因此隨著父親看了好幾場電影。二十幾年後,當我們去紐約探訪父親時,聽他用濃濃的東北腔英語流利的和計程車司機交談,覺得他真是勇氣可佳。父親在紐約的外國學生們曾向我讚許他的教學風格與創作成就,我還是有些懷疑他們怎麼能聽懂父親講的英文?
父親移居紐約時年已65歲,按紐約市規定70歲以上不能申請駕照,父親在68歲那年決定學開車,並且考取駕照。父親買了一輛二手車,我曾見他在車水馬龍的紐約市區內鑽擠車陣,路邊停車,曲巷掉頭,無一難處,真不敢相信他是剛領到駕照的70歲老人。拜駕照之便,父親得以經常在紐約近郊兜風寫生,留下許多令人懷念的作品。
正因父親喜愛山水,他最愛開車到紐澤西州際懸崖公園欣賞那裡的大山大河。他曾帶黃君壁先生尋訪該處,有感於它奇特的山形,便一同命名為「小黃山」。
在父親80歲那一年,因為地域之便,搬到了法拉盛區(Flushing)的一棟Stanton Building(龍淵大樓)的大型公寓大樓居住。值得一提的是,我們小時候的家,也是父親在台北的「白水畫室」正好位於大安區龍淵里,可謂無巧不成書。
父親每次回台喜歡住在師大校友樓,覺得有回家的親切感。他經常從樓上俯看校區的變化,感嘆人事地物的變遷,說道:「真像一場夢!」1999年父親最後一次回台參加國立歷史博物館為他舉辦的「彩墨千山·九十回顧展」期間也住在九樓師大學人招待所。那晚正好遇到921大地震,次日因為電梯無法運作,我在清晨陪老人家徒步下樓,只見他健步如飛,途中並謝絕工作人員用手電筒為他引路,我雖然很緊張卻也暗自慶幸他老人家身體仍舊硬朗,充滿活力。
沒想到一向硬朗的父親在畫展結束返回紐約後的兩個月後突然輕度中風,父親雖然因此而行動稍嫌不便,卻絲毫不影響他對生命的熱情。因為父親的年事已高,此次意外還被國內某藝文雜誌誤導為父親已辭世。父親得知這樣的消息,便邀請他的學生羅慧明教授與李焜培教授,同赴紐約舉辦師生三人聯展,辭世之說不攻自破。
2000年秋父親搬離定居多年的紐約遷往佛羅里達州避寒。他在居住的瑪給市(Margate)珊瑚老人公寓還經常和當地的朋友比劃撞球。2002年10月肺部突感不適,經過相關手術與復健,復原情形尚稱穩定,不料在2003年元月6日晚間於睡夢中走了。
父親一生多采多姿,並為美術教育竭盡心力,為人卻和善可親,從不謀名爭利。他常說:「把不可能便為可能,世間一切都是藝術。」他的作品和人生哲學不斷的提醒我們,用不同的角度客觀的看待事物,驀然領悟出其中的美與和諧。相信他的學生們和我們一樣,對他只有無限的追思與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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